《投名状》的世界是悲凉而绝望的，与80、90年代恣意挥洒的港片截然不同，影片沉着内敛的气息给人带出一种别样的震撼。陈可辛通过灰暗的色调、富满悲情的弦乐以及荒凉残酷的战后场面，在结构上造成一种强烈的、心理上的失落感。许多场景以及事件背后都伴有一段画外旁白，不过这个旁白并非来自于一个隐藏在银幕背后的、无形的全知叙事人，而是出自影片中一个有形的人物：影片的主角之一，姜午阳。

　　陈可辛造就了一种别致的叙事方式，姜午阳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尽管从视听方面看来，姜午阳这个角色似乎无所不在，但作为一个人物化的叙事人，他不可能获得全知视角，从本片的构架看来，也不可能出现一个洞知一切的人物，因此，姜午阳的旁白只能作为他个人对事件的阐释、推论和臆测，他的观点，也就不可能是影片所要表达的观点。陈可辛构建了一种有别于以往一根筋式的国产大片的戏剧模式，让人眼睛一亮。在视听方面，影片的开头字幕实际上起到极其简洁的叙事功能，避免了国产大片常犯的视象重复毛病。黑泽明式的战争场面，荒凉的战后景观，配上忧伤的大提琴、律动的钢琴、雷动的战鼓，传达出一种无可避免的悲情。

　　这是一个从开头就可以预知结局的故事，庞青云、赵二虎以及姜午阳三个性格迥异、有着不同追求和人生观的角色走在一起，本身就注定不会有完满的结果。从战场的尸体中爬出来的庞青云，有着自己的政治抱负和价值观，从某种程度上看来，他是现实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残忍杀戮令人侧目，他把两位结拜兄弟玩弄于鼓掌之间，庞青云深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兄弟、尊严以及爱情。他机关算尽，终究没有料到，自己也无非别人手上一颗用完即弃的棋子罢了。赵二虎的悲剧来自于对兄弟情谊的执着，他相信承诺，相信责任，而在那个背信弃义的时代里，这注定只能被人利用和玩弄。他给不了莲生应有的幸福，也兑现不了对兄弟的承诺，至死都对庞青云的背叛毫无知觉，可悲可叹。

　　相对于两人，姜午阳显得较生涩，或者说他仍然是个有待雕琢的对象，一开始他崇拜庞青云指点江山的魄力和统筹能力，但在事情的发展中，他开始逐渐怀疑，直至最后反目成仇。但姜午阳依旧无法摆脱固有的局限和天真，他未能真正理解庞青云的抱负和真心，误以为是红颜祸水，他以为杀了莲生，就可以让兄弟重归于好，所以直到最后，他都未能了解庞青云的真正死因。陈可辛高明的用一场表现三兄弟情义的戏剧，来反讽三人之间的误解和疏离。人生如戏，可叹人生不是戏。挣扎在乱世里的人们，谁是谁的棋子，谁又是真正的胜者？当沾沾自喜地沉湎在自认为成功的喜悦之时，是否记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影片的镜头处理别开生面，除了通过戏剧与现实战争的切换来推进事件发展之外，那场兄弟之间的嬉戏场面与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情节交互切换的蒙太奇剪辑也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其间传达出来的反差效果令人难忘。攻打苏州城的细节是影片最耀眼的亮点，陈可辛通过不同角度，呈现出城内与城外一个共同点：对战争的疲惫、对自由生活的向往。整个苏州城形同囚笼，城内如此，城外亦然。不过，接下来的那一场血腥屠杀，扑灭了战乱人们对生命的最后一丝企盼……

　　《投名状》表现出陈可辛过人的场面调度能力和对影片情节的操控能力，李连杰、刘德华、金城武以及徐静蕾的表现可圈可点，基本都诠释出各自角色的神韵，特别是金城武的表现尤为出色，把姜午阳的天真和忠义演绎得入木三分。不过，影片依旧没有超脱国产大片固有的囹圄，那些唯美的、超现实的打斗场面，给人带来或多或少的视觉厌倦，音乐的节奏也与其他大片毫无二致，用悲伤的弦乐和惨淡的钢琴曲来呈现所谓东方式的内敛和神秘，诠释悲剧式的结局。在黑泽明式的战争史诗场面，以及精美但缺乏细致的CGI特效中，诠释一个类似情节剧的故事。虽然陈可辛在剧本和叙事形式上成功了，但在视听上的突破依旧聊聊，令人遗憾。

悲剧的诞生

文/荆涛

屈辱者怀着一身的仇恨，满世界寻找复仇的对象！



《投名状》与其说是一部讲述兄弟情义的电影，毋宁说是一部讲述绝望与希望的电影！

如果以兄弟情义来理解《投名状》那完全是对其艺术成就的平庸理解，很多人都认为《投名状》是一部简化的水浒。不错，他与水浒类似，讲述的是反抗、背叛的故事。但如果仅仅是这样理解，那么可以说《投名状》根本没能超越水浒，但从绝望与希望的角度来理解，《投名状》的深度已经远远超越了水浒！

水浒中替梁山兄弟寻找出路的宋江最终落得一身骂名，数百年来为很多人所不齿；《投名状》中庞青云与命运搏斗，以自己的生命为赌注，一生如履薄冰却指望能为自己和更多的人寻得太平，寻得尊严，结果却被视为为谋求自己平步青云竟然背信弃义出卖兄弟的无耻小人！

两部作品主角都身负骂名，但实际上我们都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主角是自私自利只为自己的人。在这里，我无心为谁翻案，只是试图为作品中底层卑微的生命，屈辱的灵魂再一次寻找希望，寻求一条出路，因为其中有更庞大数目的人连生存都受着极大的威胁，灵魂在无望中煎熬，这才是更触目惊心的，这才是更值得关注的！

作品最终因“背叛”而将观众的视线转移到内部的矛盾之中，而忽视了最初共同的敌人。而所谓的复仇，也仅仅能够将仇恨发泄在出卖者身上，却忘记了最初的仇恨，再也不会想着向最初的敌人，即真正的敌人复仇了，一切仇恨都转移到了内部出卖者身上，当铲除了出卖者似乎就一切怨恨都有了了断，这种观念的普遍存在让我觉得此文非写不可！

宋江的死，庞青云的死，似乎都让观众的怨恨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满足，然而这样的结局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悲剧！

宋江，庞青云实际上比这个群体中任何人都想得更深，更远！他们同为这个群体中最为杰出的人，承担的责任以及痛苦都要远远高于别人。水浒梁山难道能永远平安，底层人难道就宁愿永远甘于压迫屈辱？

宋江，庞青云承载着更多人的希望。除他们之外，还有谁能真正承担得起这份希望？晁盖？卢俊义？108将？赵二虎？姜午阳？他们都不过是义气用事的人而已，他们身上虽有超越一般人的能力，虽有可歌可泣的气概，但他们太过于缺乏理性，太过于缺乏长远的目光！他们只能将自己和大家引向毁灭！

然而宋江和庞青云又有很大区别。宋江似乎总是心太软，他看到兄弟死难的时候哭得总是很多！行为上为自己谋的似乎更少，至少他没有像庞青云一样占有了义弟的女人，道德上似乎要清白得多，但实际上他却比庞青云差了很多。宋江一心想谋求的出路也仅仅是自己兄弟的出路，所具有的品质也无非是中国传统文人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全然没有庞青云的不屈不挠的抗争精神，救济苍生的信念也没有庞青云的坚决！宋江所具有的是妥协性，庞青云所具有的实际上是牺牲性！

毫无疑问，寻求希望必然要有牺牲，宋江有太多的不舍，也因此注定他有太多的妥协；庞青云有太多的舍，也必然注定他有太多的牺牲！

虽然他们都向王朝妥协，但宋江始终相信他们的皇帝是好的，国家，人民受难不过是因为奸臣当道；而庞青云并不怀这样的童话，而是在寻求国家的全新整合，仅仅是将王朝作为实现理想的一个外部力量，实现国家和人民的光明。宋江受招安后与王朝已经实现了和解，继而追求的是传统意义上的建功立业，流芳百世；而庞青云却是建功立业之后才拥有了实现理想的第一步。宋江的路已将至尽头，而庞青云真正的路却还一步未走！这就注定了庞青云更具悲剧性！

梁山可以偷安，而庞青云却步步决断，这实际上一方面反映了宋江在才智能力信念上不如庞青云，更在外部威胁上反映了庞所面临的压力以及对希望的坚定上远胜于宋江。

战争带来的是牺牲，而牺牲却是希望的必然代价！于是我们不得不感叹命运的不可抗拒，生命的悲悯！

然而，没有希望，生命能坚持多久？于是，一场与命运的搏斗在所难免，虽知必败也抗争到底，于是，抗争便自然生成了一种意义！

《投名状》深刻之处在于总有一个人还始终保持理性，虽无人理解仍坚韧到底，作为一个先知的角色，却不但承担着周围人所不知的更大忧患，越清楚越明白的人，其实是越痛苦的人，但更痛苦的是无人理解！庞青云的悲剧性不仅仅在于外部敌对势力太过强大以致于他最终的必败，更在于自己内部无人知晓其承载的痛苦，甚至对其怀有极大的误解，他的失败是内部和外部共同造成的，影片最终的场面尤为重要，可谓点睛之笔，一个群体的先知，一个群体的希望，最终却腹背受敌！

更可悲的是他的结义兄弟姜午阳一心认定他背信弃义杀义弟夺妻，在最终还兴奋地喊道：“刺庞者，姜午阳是也！”他不会知道，真正致庞青云于死地的是背后的敌人，是姜午阳从来就不会意识到的他们共同的更为强大的敌人！

再回头来看“义”，所谓的“义”只不过是一种无所信仰时的信仰，无可希望时所寄的希望，“义”的破灭实际上是“希望”的破产！庞青云说的非常透彻：自己并不信投名状，但自己相信二虎和三弟。

投名状只不过是一种外在力量的约束，庞青云深知这样的约束是失效的。庞青云也有信得过的东西，那便是内质的东西，即人心。他曾最深刻地体会过人心的不可信，（何魁）但他依然相信人心，这需要的是理智以及眼光！他的“信”是一种理智的看，而姜午阳等人的“信”则是无望中义气用事的盲信，“义”只不过是他们惊慌中抓住的一根救命草。

可以想象，无所可信将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大概无所信仰的人要么去死，要么像何魁那样唯利是图。可悲的是鲜有人像庞青云那样将信建立在理智地看的基础上，更多人的信仰仅仅是寄托在并不牢固的“投名状”上！但无论如何，有所信总比无所可信要强！

一群连官粮都敢去抢的人，并非他们胆大包天，而是别无选择！智慧的你请告诉我他们的出路何在？假使你是其中一员，请告诉我你将何去何从？懦弱的人在绝望中呼唤的是神，呼唤的是神的恩赐，但绝望至极则怀疑神！勇敢的人在绝望中呼唤的是超人，他们愿意追随超人“把握自己的命运”。虽死尤荣，于是一股力量引领我们慷慨赴死！

屈辱者太需要这种慷慨赴死的力量，没有这种力量，我们虽然活着，实际上我们已经死了；有了这种力量，我们可能会死，但我们依然活着，因为我们曾追求过灵魂本身的高贵！

庞青云，赵二虎，姜午阳实际上都在不同深度上给过大家这种力量，只是他们都还不够完善，以致于这种力量太不够气势如虹，太不够有始有终！

于是，我们在黯然伤神时有理由缅怀拿破仑，因为他几乎是一个超人！而庞青云在很多地方实际上就是拿破仑！但每一个超人都注定最终的悲剧。